從紅樓夢的生活美學談起

專題演講系列一

從紅樓夢的生活美學談起－－康來新教授主講

各位同學大家好，很榮幸到嘉南平原來跟大家結緣。在我第二次的紅樓夢帶團出遊中，李艷梅老師就在其中。那是1991年，大陸方面一直希望能有一個大型的團體來個紅樓夢之旅，但是那年華中發大水，所以人數不及他們想像的多，那時瘋狂到見人就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紅樓夢之旅。當時有很多老師參與其中，有的老師是以宗教的角度來研究紅樓夢。在座各位對紅樓夢比較曉得的，除了高中或專科上的劉姥姥之外，大家覺得比較熟悉的是寶、黛戀情，那關於為何這個男生碰到這個女生會產生石破天驚的感覺而刻骨銘心呢？在中國的古典小說通常會利用道教跟佛教的說法。而佛教的說法是因果跟輪迴；道教的說法則是可能是天上的前因導致你要到人間來，用中研院的李老師的說法，這就是一種貶降、懲罰。不管是水滸也好，紅樓、西遊也好，發展到明清古典小說的時候，他在處理人世間的事情時總會對起因跟結果用宗教來解釋。可見人要面對為什麼我今天會來到各位中間，我跟各位結緣後，後續會有何發展？當然這是我們難以預料的了！在紅樓夢的閱讀裡面，我們比較深刻的感受就是世間的無常和偶然。就是說我們今天的見面可能是一種偶然，也可能是命運的安排。不管怎樣講，這個無常和偶然是在我拿起麥克風這一剎那，我就已經想到五點以後我們將告別。那這相聚是偶然，告別是必然。在偶然跟必然之間，有很多不可知的部分。那我們要在作者這個不可知的大架構下，討論我們日常生活中必然會接觸、經歷的。你不必是富貴溫柔之鄉的人；你不必生前是赤霞宮中的神衣侍者，不必要有這些緣分你都會接觸這些食衣住行育樂，所以今天我要把紅樓夢的焦點放在日常生活的經歷裡，特別是飲食的部分。

大林的特產是什麼？梅子、桔子、甘蔗、鳳梨，中正有一位老師曾對我說：「我一定要帶你去吃田鼠大餐！」不知道這是否也是各位引以為傲的？飲食是民生的項目，但是我們能不能把飲食變成一種藝術呢？要怎麼變呢？除了烹調技術要高明、情境要如詩如畫、杯盤要相當考究之外，飲食要如何藝術化？換言之，就是生活的普通習慣能不能變成美感的經驗？這是我們讀紅樓夢除了寶黛戀情，我想紅樓夢很吸引我們的部分，就是生活美學的部分。包括你們中學時代讀的劉姥姥，她的農村經驗，讓她到了錦衣玉食之家不斷的嘖嘖稱奇，一飲一食一盤都讓她拍案驚奇。所以不同階級的人到了一個神秘的國度裡頭，是會引起很多反應的。那我想兩百年後的讀者讀紅樓夢，覺得最吸引人的還是生活美學的部分。

首先，我今天會從國父的民生主義裡頭的食衣住行育樂盡可能的面面俱到。但是我的主打是飲食，我覺得最好的生活是像國父講的：革命事業是應天順人的。就是說現在是秋天，就應該順著大自然給我們最好的東西，而不要秋天的時候去吃春天的東西。這不過是突顯你的貴跟財大氣粗而已。那也應該是順乎人的。現在有些餐飲跟你的人格特質也一起作整體的規劃，像是什麼星座的人該喝什麼咖啡。這大家在網路上都可以下載到這些資訊。所以你個人命理上的背景，包括星座、血型、生肖，再加上季節性的食物和本地的物產而做一個結合。那我先把我觀察的結論告訴各位，我覺得18世紀的紅樓夢，它的生活美學是屬於南方還是北方呢？我覺得應該是在江南。雖然他們家是旗人，是關外草原的遊牧民族，但是其實他們入主中原以後，受到漢化的影響，而愛新覺羅王朝是在北京建國的。但是由於南方的知識分子最難馴服，所以他們家族有機會在康熙帝國的時候南下到長江流域。所以他們在南京有長達一甲子的生活，而漸漸的南化了。而曹雪芹生活飲食習慣也偏向南方了。不知同學對我的紅樓夢之旅是否有興趣？自從兩岸解嚴以後，返鄉跟旅遊就常結合在一起。當時就有老師問我要不要來個紅樓夢之旅？可是紅樓夢的寫作又很特別，它一開始就說朝代地名不可考，跟其他小說寫的很魔幻卻偏偏就告訴你是天寶七年發生的事情是不一樣的，它特別告訴我們不要去真人真事真地查考它。也就是把它當作滿紙荒唐言好了。所以紅樓夢實際交代的城市實在是不多，剛開始有個姑蘇城，然後有金陵十二釵，再來長安城有個甄寶玉。它對於地名並沒有像其他小說講的這麼明確，所以如果我們從小說的文本裡面去找，固然可以就著姑蘇城、金陵城去找，但是紅樓夢的研究在80年前胡適之就認為它看起來像想像的小說，事實上實有所本的是曹雪芹家族的故事。所以就要去找曹雪芹家族曾經在哪裡生活過，所以真正的紅樓夢之旅應該從關外開始。從他們是漢人然後歸化旗人的滿漢交界的地方，是捷嶺還是河北的豐瑞，還有瀋陽故都以及承德。這個路線就是八旗興起的路線。這個路線台灣觀眾熟悉的就是最近的幾齣清宮戲，有少年天子順治、康熙王朝，後來又有乾隆以及雍正等很多的故事。早期我們都會把紅樓夢看做是一個溫柔富貴很南方的故事，所以我們不能錯過南京城〈石頭城〉金陵十二釵的故事，還有一定不能錯過的是他們家族曾經掌管南京的江寧織造以及揚州的鹽政。這就像公賣局的菸酒一樣是民生物資，在這樣的職場做過事後，才能有更多的油水。所以一定要去南京、揚州、蘇州，蘇州是林黛玉的故鄉，而且紅樓夢一開始寫的紅塵就是姑蘇城。還要去北京跟上海，去上海是因為紅樓夢文本變成了一個文化產業的資源所在。所以上海擁有全中國最多的紅樓夢藝術的演藝人員、畫家以及各種的人員。所以紅樓夢是跟著作者曾經待過的地方走的。然後我們當然一定要去吃紅樓宴。紅樓夢的飲食其實跟金瓶梅比起來，它的量數並沒有那麼多。像山東的菜也很有名，還有川菜的麻辣火鍋，以及各式的菜餚。其實台菜就綜合的東西南北的口味，還包括了外國的口味。像大家這個年齡都喜歡吃自助餐，如果它標榜的是歐式自助餐，它還是會有天婦羅這樣的日式料理，大家會拿很多的肉，然後它現在一定會有燒烤，所以現在飲食的純粹姓已經不太可能了。那紅樓夢根據中國大陸的學者認為它應該是南方的口味，應該是偏甜的、湯湯水水的。然後你會發現紅樓夢的食材並不是十分稀奇古怪的，而是十分尋常的。如果要舉一個紅樓夢裡面較具知名度的莫過於是劉姥姥吃不出味道的茄子。一個茄子可以吃不出茄子的味道，因為它的配料太豐富了，也太昂貴了。那這是紅樓夢裡面的飲食，在古典小說來講，它的飲食沒有金瓶梅那麼多。第二個，那它的飲食是北方還是南方呢？我們認為是江南。第三個有人把它歸類為它是官府菜，因為他們是做官的，所以是官員的菜。但是我覺得官府菜沒什麼創意，所以我把它歸類為文人菜。我是覺得把它歸類到文人菜把比較有創意，比較不會受到規範。簡單來說，紅樓夢若要當作飲食史料來參考的話，我會說它是以揚州、江南、南京、蘇州為地理依據的，它的特色不在於食材的昂貴，不是使用魚翅跟鮑魚，而是在它的巧思、創意，以及整個飲食的情境。特別是我覺得中國的食跟詩歌是連在一起的，所以它充滿了藝術的情境。我是一個很重視吃的人，老師小時後愛吃甜食，晚上嘴裡不含糖是拒絕入睡的，所以蛀牙很多。到現在為止人跟人的交往，往往都是藉著飲食來展開對話。通常都是要求菜不需要特別好，但是地方要好。而這個好不是說一定要很昂貴，是景色好我也很能接受。在中央大學，我有時會去到管理學院就是這個原因。因為打開窗口就看到綠油油的田，很美的鄉村景色。所以我是非常重視飲食情境的。現在是秋天，那我們就來看紅樓夢的飲食文本是什麼？春夏秋冬都有。如果你是在江南的話，秋天最期待要吃的東西是什麼？我們受到大陸的影響，現在稻米熟了、菊花開了，我們期待的是螃蟹！而且是大閘蟹！一隻1000元，從香港空運來台。明清文學中，飲食文本非常的多。除了小說以外，我覺得最多的是在小品文裡頭，會有最多飲食的描寫。來舉個例子，譬如說江南的文人張朝的幽夢，張朝是安徽射縣人。它在黃山腳底下，是紙墨筆硯盛產的地方，當地的菜就又不太一樣了。到秋天的時候，我們就一定要吃螃蟹。張朝的幽夢是怎樣講螃蟹的呢？他是用「尤物」的說法來形容飲食的不可擋。張朝說，這「尤物」在天上是月亮；在山水是溪湖；在蔬菜是筍子；在水果是荔枝；在河鮮是螃蟹；在文學是戲曲。紅樓夢裡就有大量的詞曲，就是音樂性比較高的，或是有故事性的戲曲。那紅樓夢裡有荔枝，也的確有螃蟹。另外再講一個寫生活美學的很棒的，也寫小說也寫戲曲的，是浙江人叫李誼，他的閒情偶記裡頭有特別講到飲食。蔬菜的精英真的是筍子，所有的飲食他說是螃蟹。他說所有吃的東西口舌能形容，筆墨也能形容，唯有螃蟹是無法形容的。李誼並不是一種家境非常富裕的文人，但是他自己非常的重視生活享受。他有自己訓練的戲班子，每次到了秋天的時候，他就開始掐指頭算螃蟹的季節。但是螃蟹在古今中外都很貴，他的家人都說他是在花買命錢，因為為了買螃蟹他拼命寫稿子賺錢，把命都快賠掉了。他在閒情偶記中的描述被當代作家諭為明清小品文的代表之作，他有一個是專門講螃蟹的，秋天的時候，稻子收割吃螃蟹的季節時，他就會特別懷念他的一個女僕。螃蟹的事情他交給她就安了，所以他給她取名叫做蟹奴，因為她處理螃蟹處理的非常好。他說只要吃到螃蟹，就會想起這位蟹奴，可惜螃蟹年年有，但是蟹奴卻已經離開了。我想明清的文人對於美好事物的不能久留是特別敏感的。紅樓夢妳可以看做是中國的愛情經典，也可以是生活美學的經典。從更大的角度來看，它更是一本告別美學的書。告別青春、告別富貴、告別所有美好的事物，人生不就是一部告別的經歷嗎？我們的細胞這一秒鐘和上一秒鐘已經有很多的新陳代謝了，今天在跟昨天、這一刻在跟上一刻告別，紅樓夢則把告別的各種事物把它寫出來，作為我們細讀以及參考的經驗。這是關於講到螃蟹的部分。

我有請李艷梅老師叫大家看劉姥姥第二次進賈府的情節。紅樓夢雖有120回，但是紅學家都認為主流的是80回。在80回裡頭我們看到中間的時候，應該是紅樓夢的盛世。從兩個觀點來看，一個是冥想的世界；一個是現實的世界。用中國文學史的文類去看，我覺得紅樓夢有兩個集團。一個是屬於治世文學的集團，它重視的是世態人情，這個核心人物應該是最懂得世態人情的王熙鳳，她是富貴之家的當家媳婦。這樣的一個世事人情價值跟紅樓夢盛世有一個外來的人去見證它了，這就是劉姥姥。在中國敘事的傳統，我們可以從史傳到後來的小說，到了金瓶梅時就把世態人情講的十分入微。所以世情的講究、世情的利害關係、身分捏拿，這在紅樓夢中一方面有繼承金瓶梅的傳統，可是紅樓夢除了世態人情的繼承以外，我覺得它也繼承了中國一個很棒的傳統就是詩歌的傳統〈抒情的傳統〉。紅樓夢繼承金瓶梅而它的檔次比金瓶梅高的原因就是金瓶梅有文雅世界的抒情傳統，它只有世情傳統。而紅樓夢精采的是它既有世態人情面的精華，它也有一些在大觀園裡的風花雪月、傷春悲秋，中國文人詩歌的抒情傳統。換言之，紅樓夢是世情與抒情水乳交融的文本。在抒情世界的核心人物是林黛玉，而賈寶玉則是在這兩種世界中被拉距，他是被世情肯定，也被抒情肯定的。那他個人是傾向抒情，也就是詩歌的世界。詩歌的世界是一種理想的國度，而這世界的成形就是劉姥姥來的時候。劉姥姥第一次來賈府時，賈府還沒有嫁出去宮中的女兒，元妃還沒有封貴妃，也沒有回家省親，所以大觀園也沒有建造。等到大觀園建造了，貴妃也省過親了，在賈府顛峰的時候劉姥姥得到一些奧援，而改善了她家裡的環境。而劉姥姥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所以她把鄉村田裡最新鮮的東西帶了來，第一次她進賈府的時候是一個非常世故人情的考驗就是她從正門沒人理她，然後她從後來才有人接待她經過重重關卡。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對人情世故的描寫。劉姥姥進賈府跟林黛玉進賈府，一樣都是對世情的考驗，也是對禮貌、對倫理的考驗。林黛玉儘管是一個詩情畫意的人物，她第一次投奔外婆家的時候，她也是唯恐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她也是亦步亦趨的配合種種的賈府的規矩，後來賈寶玉問她有沒有玉，她誠實說沒有玉的時候，賈寶玉就登時發起瘋病來，所以林黛玉後來就很難過，她覺得她做錯事情，丟了他們家的臉。即使林黛玉這樣的不食人間煙火、孤芳自賞，她卻仍有世情理法的規範在。這詩情的世界在劉姥姥來第二次時，這時他們成立了海棠詩社。我覺得這是紅樓夢裡頭一個最重要的事情，比元妃省親還要重要。因為我覺得那是作者的核心價值所在。紅樓夢如果真的要去建立一個理想國，這個理想國的特質為何？我覺得應該是人文主張。人文重要的就是文、史、哲這三個東西，那作者特別注意的是藝文的東西。所以探春如果活在當下的話，我覺得她應該很配做文建會的主委。因為她重視文化、重視藝術，而且她有行政管理的能力，她知道要去成立一個組織去運作執行它，還要把文化當商品一樣推銷出去。什麼叫文化產業？就是你吃螃蟹的時候，菜單來的時候他就會設一個古色古香，摘錄一些古人講的話，把它寫下來。讓你吃了螃蟹以後，妳還願意去買螃蟹的信簽、信紙，甚至是T-shirt。它的出發點是非常的有想像力的，非常不食人間煙火的。但他會把它當成商品，讓你願意去買它。這就是所謂的文化產業。如果你們去過歐洲的文明古國，你會發現義大利的風景絕對沒有我們好。義大利的手工藝品也沒什麼稀奇的，但是他卻把它變成一種非常有價值感的商品，讓觀光客不僅去感受它，並為它交臂，這是他們很厲害的地方。我覺得探春就是很有這能力的人，所以她成立海棠詩社。它的名子是當時有人向賈寶玉獻殷勤，送來白色的秋海棠花，所以他們就決定用這種風花雪月的名物來命名。海棠詩社定期要有才藝大賽，這才藝大賽看菊花不能只是賞心悅目，還要把它變成創作作品。還有嚴格的辦法，有限時、限期的，這是一種規範重重的才藝大賽。劉姥姥第一次來的時候看到一簍簍的螃蟹搬出來，她就問說這螃蟹多少價錢阿？結果一算之下，一頓螃蟹宴要花20兩銀子，這20兩銀子正好是劉姥姥第一次到賈府王熙鳳給她的20兩銀子。這20兩銀子劉姥姥說夠我們莊稼人一年所需了。所以有錢人一頓螃蟹宴的花費能讓莊稼人過一年。曹雪芹作為一個作家他的一個超越的部分，他原本是一個富貴榮華的背景出身，有些人在榮華富貴不在以後會充滿唏噓感嘆，在紅樓夢裡頭也有，而他缺乏一種反省，中國大陸是叫批判。他對於這種民脂民膏有種反省，所以他藉著劉姥姥的嘴，而輕描淡寫的說，不是搖旗吶喊的說。這是劉姥姥看到螃蟹而說出這樣的話。我現在要講螃蟹宴他們是怎麼吃的。你們覺得要怎樣吃才好吃？清蒸！紅樓夢裡就是用清蒸。可是你們到上海的館子裡，他看你是老客人的話，他會給你一個額外的、菜單上沒有的、私房餽贈的，叫做嗆蟹。清蒸的話是因為要吃原味，日本人的話是一定吃生鮮，也就是沙西米。魚肉、馬肉都可以，然後取一個好聽的名子，山茶花、牡丹花都是生鮮的東西。中國早期其實是吃生鮮的，後來則是清蒸。我講一個我在美國的朋友吃魚的經驗，中國人或台灣人都喜歡把廚房弄得烏煙瘴氣。然後有一個老美不怕死，他敢吃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包括皮蛋、茶葉蛋這些黑黑的東西他們都覺得很可怕。話說有個老美常常受到台胞的招待，所以他決定要回饋一下。於是他就說我去釣一條最好的鱒魚，櫻花勾吻鮭也是一種鱒魚。鱒魚最好的紅鱒，那他就釣了一條。他說要請大家吃，於是大家開了一個鐘頭的車去。當然魚已經先放到冰箱去保鮮。然後他把這條魚拿給大家看，證明他真的釣了一條魚。老外不管吃雞鴨魚肉都不喜歡吃全魚、全鴨、全雞的，他們覺得很野蠻，因為你在吃牠的時候一雙眼睛盯著你看，他們覺得這很野蠻。我覺得難道剁掉頭就不用負責任了嗎？所以他們是很少以全形的形式出現的。然後他就把魚拿來，頭一剁、尾一剁，把魚翅也剁掉。但是我們頭可以變沙鍋魚頭，尾巴可以變紅燒划水，魚翅更是精品。西方人吃魚有兩種方法，一種是像麥當勞那樣裹麵包粉用炸的，炸成一塊塊來吃；另一種是放在烤箱裡頭，然後加很多起司粉、牛油。而且為了表示他用的東西很好，當天用的是真正的牛油而不是植物油。然後拿去烤好拿出來，上面會有很多魚湯、魚汁。我們是用這最鮮美的來澆飯。而西方人有個習慣，他們很不喜歡有這些湯汁、魚汁、菜汁。在錢先生寫的危城中，談到西方時，因為我在國外唸過書，非常清楚他們對蔬菜的處理法。他們有兩種處理法，一種是吃生菜沙拉；另一種就是用水煮，煮到發黃。然後菜汁倒掉，再灑鹽跟胡椒。這真的是讓我們覺得暴殄天物。錢先生說，茶葉傳到英國以後，他們是把茶水倒掉，茶葉放在盤子裡加鹽跟胡椒嚼的津津有味的。所以他們吃東西多是放鹽跟胡椒去調味的，然後鹽和胡椒由你自己來處理。如果你當著中國的家庭主婦的面灑鹽跟胡椒的話，我想會是一種侮辱，因為是增減都不能的。這個老外把鱒魚端上來時，把魚汁都倒掉，然後每人分一塊叫大家灑鹽跟胡椒。這時台胞的心都碎掉了，因為這魚只剩糟柏而無精華了。這是一種吃魚的方法。而我們覺得生鮮的東西最好還是吃清蒸的。那我們來看紅樓夢螃蟹是怎麼弄的。先來看是誰這麼有錢，提供這麼昂貴的螃蟹？在十二金釵裡頭跟林黛玉形成情敵的兩個人物，一個是薛寶釵，一個是史湘雲。讀紅樓夢的方法常常是撿一個人物來立一個排行榜，兩百年來最受歡迎的還是史湘雲。因為那時候的人也喜歡那種讓你沒壓力的人，大家最喜歡的人格特質是中性的，也就是不男也不女，既男又女的。對史湘雲作者通常會有兩種形容，一種是說覺得她生命的情調比較安坦；另一種是說她個性比較傻大姐，比較迷糊。然後史湘雲瘦瘦高高的，她喜歡做男裝打扮，而且她作男性的打扮特別好看。作者還給她一個缺陷美，她舌頭很大，說話都不清楚，一二三都唸成一愛三，喊賈寶玉二哥哥都會喊成愛哥哥。那這是作者特別的設計，愛哥哥情哥哥都是要表達賈寶玉感情的強烈。史湘雲跟薛寶釵是賈府看中的孫媳婦，如果來看紅樓夢的人物，史湘雲是魔羯座；薛寶釵是射手座。有時候看得出來，有時則看不出來，因為他們會過生日。林黛玉是花招生日，是農曆二月十二日。她就真的是雙魚座，真的是眼淚很多。那很奇怪，跟林黛玉同一天生日的還有襲人，這兩個雙魚就很不一樣。林黛玉就是非常的浪漫、抒情；而襲人就很世故、世情、很精明，是老師的告密團、乖乖牌。不管怎樣來講，薛寶釵也是一個世故型的人，她是魔羯座，是穩定度非常高的。蘇東坡跟徐志麼都是魔羯座的，魔羯座是缺乏浪漫，缺乏詩情畫意的人。薛寶釵家庭非常富有，她出身紅樓夢四大家族之一。他們家是皇專的身分，是專門幫皇宮做採購的。你看去買拉法葉艦那個抽成是抽的多厲害阿！所以薛寶釵她家非常的富裕。她有一個堂妹，薛寶琴更是因為採購的關係在十八世紀還有可以有出國旅行看到外國女孩子的經驗。所以紅樓夢真的是一個非常時髦的小說！裡面就有可以環遊世界的少女，這是要薛寶釵的家族才有這種能耐。薛寶釵從很多方面來講有很多的優點，包括她很能夠適時的把她的資源釋放。因為她很富有，但是富有的人並不是都願意把她的資源釋放的。薛寶釵是很願意把她資源釋放的，她看出來海棠詩社要輪流有人做東，而史湘雲寄居在嬸嬸家零用錢很有限，她到賈府作客給人招待她一定會想回報。那麼薛寶釵就自動跟她講說，我哥哥常有人送他人情禮物，我就是拿人家送我哥哥的螃蟹，讓妳來做東道，然後詩社的時候妳就可以做主人請大家吃螃蟹，然後我們又來進行詩社的活動。所以你看到詩是很崇高的，但是跟吃是合在一起的。中國的文藝美學中有味覺說，這在宋代時特別會如此，你會覺得一個人很有韻味，好像韻是聲音，那味是什麼？是味蕾上面的感覺。這是把美感跟口腹之慾結合在一起，很多人說這是中國人很重視吃的證據。西方人覺得高尚的審美活動是聽音樂、看繪畫，是視覺藝術根聽覺藝術，而味覺藝術是不入流的。特別是經過腸胃蠕動後，還要排泄出來，實在是很不高檔。西方人會把情慾當作是橫隔以下的生命享受，這是低級的。而橫隔以上是賞心悅目的音樂、繪畫，是高尚的。把口腹之慾跟藝術合在一起，這是西方人覺得不可思議的。這是另一個文化的議題，我就不特別的提它。我要大家注意的是紅樓夢的飲食常跟詩歌有關，包括這一次的吃螃蟹，還有每次賈寶玉的生日宴會的時候，大家也是要行酒令，酒令的本身也是一種詩歌的活動。這是非常難的，你要飽讀詩書才能出口成章，把這個遊戲玩地得心應手。這是一種高度精英的文化活動，然後跟每一個人共有的口腹之慾結合在一起。那天吃螃蟹，這螃蟹是史湘雲做東道。他們選了一個視野很好的地方，在水的中央有一個涼亭，是一個竹子的殿台。跨過了竹橋，來到了竹亭，螃蟹一簍一簍的送過來，用竹製的蒸籠在蒸。所以第一個螃蟹是原味的，證明這螃蟹有夠新鮮。第二個是情調非常的好，坐在這一個有隱逸情味的竹亭中間，四面都是水。所以他們非常滿意，視野非常遼闊。他們在吃的時候，因為吃螃蟹要動手，所以總要先淨手。我們來看他們淨手的東西是什麼，當然不是肥皂，而是一種現在非常環保，類似黃豆粉的東西。他們也有薰香，因為當時是菊花的季節，是用菊花蕊、菊花葉薰過的黃豆麵粉來洗手。然後螃蟹就來了，螃蟹是有腥味的，而且牠性非常寒。所以一定要有兩種東西作搭配，去腥就要有醋；去寒就要有薑。然後大家就來吃，螃蟹大家都喜歡吃有蟹黃的部分，吃的時候林黛玉體質是寒的，所以她的補藥是人參養榮丸。人參有很多種，有高麗參、東洋參、西洋參。同學應該知道如果體質熱的話不能吃高麗參，不然會流鼻血。林黛玉因為體質寒，所以她吃螃蟹的時候，雖然林黛玉說話有力度，但是因為身體弱，她的聲音應該還是氣若游絲的。然後她又常常捧心，雙眉都皺在一起，她用筷子夾了一小塊肉吃了就在說她心口疼，所以大家要學林黛玉還真是不太容易學。她說她要吃熱熱的燒酒，所以馬上就有人來送熱熱的燒酒。至於餐具部分，紅樓夢只有局部的寫，但是已經讓我們大開眼界。林黛玉她自己就有一個，首先她喝合歡藥酒，這當然是有中藥的療效作用。第二個，她用的酒杯、酒壺是自己的。所以她有一個自飲杯跟自飲壺，自飲壺小說是說它是烏銀梅花自斟壺。用的是海棠凍石雕葉杯，這大概是類似瑪瑙的石頭，上面有芭蕉葉的造型，他們吃螃蟹時吃了一下下就結束了，因為賈母說這不能多吃。只留下海棠詩社的人進行更重要的才藝大賽，也就是前一天已經定好的─菊花詩的比賽。史湘雲和薛寶釵已經擬好了題目，然後寫好釘在壁上讓大家選擇來作。題目是第一是要各種對菊花的回應、互動，第二個是要限韻，第三個是要限時。所以這個重重設限的才藝大賽它限題、限韻、限時。大家做過古典詩就知道限韻。紅樓夢是告別美學，事實上也是一種時間美學。時間一直在流動，所以計時的東西在紅樓夢裡頭也非常的美。而計時的工具是當時富有的家庭才能有的西洋自鳴鐘，其鐺鐺鐺地把劉姥姥嚇壞了。他們家也有西洋鏡，也就是水銀的鏡子。計時的東西在中國也有很多，有時是沙漏；有時是打更。這一次他們是點香，香的名子也很好聽叫「夢甜香」。紅樓夢裡頭計時是沒有聲音的，他用點香的。你看香一陣一陣的變成灰，對林黛玉這麼好強的女孩子來講，香燒成灰時她就一定是要交作的。所以其實大家是蠻緊張的。林黛玉在詩方面是絕對不願意落後的，她金錢、物質可以少一點，可是詩歌她一定要最多、最好，這是她好強、逞能的地方。他們吃完螃蟹，在接下來的詩歌大賽中，夢甜香其實也是紅樓夢裡主題不斷出現的方式。如果用書題字來講就是說，「林花謝了春紅太沖沖」或是「開道伏迷花事了」，或是用比較通俗的話來講就是「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就是總是要散的，要告一段落了。所以對林黛玉來講，詩歌的靈感來了，要在夢甜香燒盡之前趕寫出來。就紅樓夢的主題來講，就是好夢正甜，但是好夢很快的就被打斷了。就好像美好的青春通常都過的非常倉促。所以我每次看到你們揮霍青春的時候，我都很痛心，但是又覺得自己的青春好像也是這樣糊裡糊塗的過掉了。那在紅樓夢裡，關於時間的警告是不斷出現的。我最喜歡的一段就是，你真的在這種溫柔之鄉經歷過的人才能寫的出來，不然我們是想都難以想像。在那些女孩在跟繆思女神打交道的時候構思的時候，她們每個人跟繆思女神互動的動作都不一樣。林黛玉因為體質弱，所以她靠著牆壁，抱著個美人蹲，然後一方面有一根魚竿在那裡垂釣。薛寶釵在做啥？八月的時候有桂花，她把桂花蕊摘下來丟到池中給魚兒啄，其實她是在想要如何寫詩。還有迎春，她是一個比較沒有才華的女孩子。這裡有一個紅樓夢比較不合現實的地方，就是秋天不應該有茉莉花，但是她卻在穿茉莉花球。那探春跟惜春呢？是在岸邊柳蔭底下看鷗鳥跟鷺鳥。其實在世說新語裡頭，高貴的人養的是鶴。鶴是真的很有仙氣。而賈寶玉呢？他看到這麼多女孩他頭都昏了，所以一直招待上下跑。史湘雲因為是主人，所以也是走來走去的，唯恐招待不周。香盡交卷後，有一個叫李紈的，他是最公平的，因為他不參加比賽。結果那一次的第一名是林黛玉的「詠菊」。林黛玉會把菊花詮釋的特別好是因為菊花在中國向來都是非常孤高的花朵，林黛玉對它的讚美是「問菊」：「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就是你這樣高傲孤獨的心境，誰才能跟你一樣的對世上採去一種距離、隱退的態度呢？為什麼你在這麼寒冷的季節你才開花？為什麼在這樣不良的天氣之下，你才開出花來？這純粹是林黛玉自己的一個寫照。我有一位哈佛的同學出了一本書，叫做：「一樣花開」，封面還請她母親畫了一朵菊花，就是完全用林黛玉的典故。這是吃螃蟹、賞菊花，有秋天的情境，有碧綠的水，還有柳蔭，雖然應該是枯柳了。還有很多潔白的、沒心機的鳥兒在裡頭，然後有這些花樣年華的少女，為著跟現實沒什麼關係的風花雪月含莘茹苦、苦苦的尋思，這是跟吃螃蟹連接的行為。這正好是紅樓夢的飲食美學配合了江南文人幾乎每一個人都會去吃螃蟹，而紅樓夢的螃蟹是跟菊花詩結合在一起。抒情的菊花詩結束後，他們覺得也應該消遣一下螃蟹，所以後來它們也用螃蟹做題目，結果寫的最好是魔羯女。我們平常覺得薛寶釵是一個穩重、溫柔敦厚的女孩子，但是她刻薄的地方在她的螃蟹詩裡頭表現出來。她覺得螃蟹就是皮裡黃秋，然後是橫行霸道的官場小人。所以林黛玉可以詠懷自己，而薛寶釵是諷刺人的。這是關於紅樓夢裡詩跟吃的結合。可是各位若讓我選擇紅樓夢的一種飲食，我不會選劉姥姥的茄鯗。劉姥姥的茄鯗能證明富貴人家吃東西是很浪費人力的，就是一個好好的東西會吃不出原來的滋味，我覺得這只是在誇富而已。茄鯗這個食物根據陸耀東老師的說法，是從北方來的，他們蔬菜的東西也可以做成鯗，像客家人做成鵠菜的那種東西。把它處理過後成為乾燥型的東西，它可以久存。然後陸耀東老師說茄鯗這個東西口味算是重的，可以保存很久，所以它是一種很有名的路菜。所謂路菜就是上路的菜。它不容易壞，而且它又不濕濕撘撘的，然後你拌飯拌麵都很好吃。我不會把茄鯗當紅樓夢的代表性食物是因為我覺得紅樓夢的代表性在於像剛剛的螃蟹宴，能再度證明江南人很喜歡吃螃蟹，也證明了中國飲食文化跟詩歌文化的結合。要選擇一個紅樓夢獨有的食物的話，會選我吃過很多次紅樓宴都沒吃到的，賈寶玉被毒打的時候吃的蓮葉羹。我在用飲食史的觀念來講，螃蟹是證明了紅樓夢的家族曾經在江南將近一甲子，所以他有江南人的癖好。可是紅樓夢又是從少水的草原過來的，所以紅樓夢也有證實他們是草原民族的飲食文化的，就是他們在茹血亭吃的烤鹿肉。大家會覺得好時髦喔！或是很ㄅ一ㄤˋ！ 像現在中秋節的燒烤裡頭誰吃過鹿肉？他們是用蒙古人的方法，直接用叉子叉來烤。那這是證明了草原文化的經驗。每年到了秋天的時候旗人會牧欄圍獵，一位香港的女作家她就寫了一個想像的歷史小說，用乾隆年間的自己虛構的故事就是哨鹿。就是要獵鹿的時候，要戴一個假的鹿頭，裝鹿的聲音等待鹿來被獵捕。所以紅樓夢裡有江南的螃蟹，也有關外的獵鹿的經驗，這是把紅樓夢跟史學靠攏的說法。但是我認為紅樓夢裡頭一個最精采的獨家，是別的文學裡所沒有的，那就是賈寶玉要吃的蓮葉羹。我把這個「蓮」當作是賈寶玉憐香惜玉的性格，賈寶玉為何會被他父親毒打是因為他們家有個丫頭跳井自殺死了，然後屍體浮上來大家慌成一團的時候呢，傳說這個丫頭是賈寶玉母親的丫頭，有一天賈寶玉去看母親就跟這丫頭打情罵俏幾句，他媽媽非常生氣後來就把這丫頭趕走，這丫頭求情失敗後就跳井自殺死了。然後賈寶玉又跟一些富家公子喜歡嫖妓，於是認識中正王府戲班子的一個演員，這演員我想像張國榮一樣，專門扮旦角，他是個男演員。所以在清代很多這種男同志，官員喜歡演員，這在明清小說中是常常有的。結果這個王府戲班子演員就忽然翹家了，傳說是賈寶玉慫恿他的，還幫他買房子。於是王府的人就來跟他要人，他父親正為他這種八卦事情火大，又聽到女僕的事情，就這兩大罪狀他決定好好教訓賈寶玉一頓。於是就關起門拿起家法毒打他一頓，後來賈寶玉就全身重傷的療傷，療到某一個地步，正好可以吃點比較好的東西了，鳳姐問他想吃什麼，賈寶玉說他想吃那年他姊姊宮廷裡的蓮葉羹。鳳姐就說雖然麻煩，但既然開口了就做吧！而且反正麻煩，就聽者有份大家一起來。蓮葉羹究竟是什麼呢？茄鯗是王熙鳳仔仔細細的講給劉姥姥廳的，如果你們對紅樓夢的版本有點研究的話，就會發現版本不同茄子的料理手續也會不一樣。蓮葉羹這道菜雖然也有做法，但是我從來沒吃過。而且紅學飲食文化的學者對蓮葉羹的做法也很不一樣。那鳳姐講很麻煩的原因是這道菜需要用到模子，也就是模型。有人在收集古董的話，他就會收集玉珍齋、郭元益的模型。蓮葉羹是這樣子的，它的湯頭是用雞去煨的，然後它的模子我是接受中國大陸上海飲食工作者秦先生蓮葉羹的說法。它是用荷葉的汁和在麵裡頭，有點像蔬菜麵那樣，讓它有荷葉的清香、荷葉的顏色，然後把它桿成麵皮。之所以要模子的原因是，麵皮要有很好的造型，是用純銀打造的模型。然後弄成綠豆大小的小荷葉、小荷花。很像騙小孩吃的麵線是星星形狀的一樣。所以大家可以想像吃一晚清新如水的雞湯，上面漂浮著淡綠的顏色，是帶著淡淡清香的小蓮葉、小蓮花，這吃起來一定很爽口。而且更重要的在盛夏的天氣，賈寶玉有皮肉之傷，蓮葉是有活血、退燒、降火的功能的。紅樓夢的醫藥常識是非常豐富的，這還不打緊，它把這個平凡的麵疙瘩湯做的這麼富貴，就像把茄子做成那樣富貴的東西一樣。也就是把小吃變大餐，而不惜人力、工本的去做，這當然是一個誇富的行為。可是我覺得更重要的是這碗湯描繪出賈寶玉的人格特質。當這個湯做好的時候，王夫人來看自己的兒子，她當然會帶著身邊的女僕來看，賈寶玉之前把一個女僕逼死了，他心中有虧欠，所以他就讓她妹妹來接替這姊姊的工作。所以她就隨著王夫人來看賈寶玉，那她當然心中有氣，因為賈寶玉害死了她姊姊。她年紀輕輕又理直氣壯，於是來的時候就擺著一張臉不講話，那別的丫頭知道賈寶玉一定有特別的話要安撫她，所以大家就都退開，讓賈寶玉有單獨的機會跟她講話。賈寶玉就說：「對不起，妳可不可以把蓮葉羹端給我喝？」然後玉釧就說：「我的工作不是伺候人這些湯湯水水的。我只是賠人出來的，這桌上飲食的伺候不是我的本質。」賈寶玉本來是有人伺候的，但是那些都避開讓他有陪罪的機會，所以不在。於是賈寶玉就說：「我知道妳不是來服伺我的，但是我不把雞湯喝完，妳一時也無法回去。所以我是要讓妳早點回去自由，而不是要支使妳。再來，其實我自己可以端這個湯，可是我全身上下傷很厲害，妳既然不肯，我就自己來喝吧！」然後玉釧發現賈寶玉真的低聲下氣，覺得也不宜再這樣嘔下去了。賈寶玉就「唉呦」一聲端起他的湯，然後玉釧就餵他喝，賈寶玉喝了一口又「唉呦」了一聲，玉釧就想說剛剛是痛那現在是叫什麼呢？結果賈寶玉說：「唉呦！好難喝喔！」玉釧說怎麼可能？賈寶玉就說不信妳喝喝看。玉釧就真的喝，賈寶玉就說這下變好吃了。各位能做到像賈寶玉嗎？賈寶玉非常希望讓玉釧喝到這個湯，可是玉釧是僕人，她不太可能去喝到這個湯。如果真的要她喝，她基於分寸上面也一定不肯喝。所以賈寶玉只好假裝先喝一口，讓女孩照著她的劇本自然而然的就喝了。賈寶玉本來就喜歡用女孩用過的洗臉水洗臉，他有一些別人認為不正常的習慣。這時玉釧就覺得不該在嘔下去了，正好有人來看賈寶玉，結果說話間湯就突然的打翻了。結果賈寶玉就馬上問玉釧說：「湯翻了燙著妳沒有？」結果玉釧說：「湯潑在你手上沒潑在我手上。」這件事情讓賈寶玉更顯得無能、不正常。結果這個訪客出去後就說：「早就聽說賈府的二公子阿達阿達的，自己淋的像落湯雞，還問別人有沒被與淋到；又會無緣無故對月亮說話；現在湯潑到自己手上，還問別人燙著沒有！」為何我要把蓮葉羹當成賈寶玉的特殊性格呢？像我的朋友王先生他是醫學院出身的，他覺得賈寶玉是很幼稚的、很不成熟的一個人格。碰到挫折就只會哭、撒賴，就是完全不成熟很不可愛。所以賈寶玉在精神上可能不是那麼正常，他可能很纖弱、敏感。現在的精神醫療越來越精細，我想他多少都有些躁鬱或憂鬱。那我來講他的一個特別的性格，他會對著燕子說話會對著月亮說話，我想最重要的就是我要接下去的一個故事。賈寶玉去他母親的屋子跟他母親問安，他的母親閉著眼睛好像睡午睡了。旁邊有一個搖扇子的丫頭金釧在，賈寶玉就跟金釧在那邊打情罵俏，後來他母親起來沒有責備這個發動攻勢的兒子，反而把丫頭痛罵一頓。賈寶玉也很差勁，剛剛口語輕薄，看到母親去責罵丫頭的時候，也沒有責任感說：媽媽對不起，是我不對之類的話。反而一溜煙跑走了。然後到盛夏的大觀園裡面，所有的人都還在午睡，只有知了滿耳的蟬聲。就在這個滿耳的蟬聲裡頭，賈寶玉聽到一個非常痛苦的哽咽的聲音。賈寶玉就覺得是不是有哪一個丫頭受了委屈而躲在角落哭也未必，於是就停下腳來。這情節有非常大的象徵意義，不要說兩個世紀以前的18世紀，到了21世紀的時候，我想每天每時每刻不知道在多少角落裡頭，有一些女孩在那裡暗暗的飲泣，她們的委屈是不能放聲大哭的。只能躲在暗暗的角落，獨自垂淚。這樣的女性痛苦的處境，被賈寶玉聽到了。或者說，被紅樓夢的作者聽到了。一個重要的作家、偉大的作家，他就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所以賈寶玉就停下腳來，然後他看到有一個女孩子蹲在地上，賈寶玉以為她在學林黛玉簪花。賈寶玉很想攔住她叫她別學別人，因為他很不喜歡仿冒。後來他發覺這女孩他不認得，不是他家裡的丫頭他不能隨便發號施令。他覺得這女孩長的很像林黛玉，又覺得很像12個唱戲的女孩子之一。然後他就覺得不忍他去，第一個她是美女，第二個她不是在簪花是再用簪子一直在寫一個字。賈寶玉發現那是一個薔薇的薔字，那時剛好是薔薇盛開，賈寶玉正好躲在薔薇花底下。紅樓夢的抄本上說賈寶玉看到這個女孩子的心情就是「隔花人遠天涯近」，在花旁邊的人很遙遠，反而北極很近。這就是講遠近的不同感受。有一個有躁鬱症的中國大陸的朦朧詩人顧成，他有一個很有名的詩叫「遠和近」。你一會兒看雲一會兒看我，我覺得你看雲的時候很近，看我的時候很遠。這就是講兩個人形同陌路。我在班上念給同學聽，有女同學正好失戀，那真是她心情的寫照。那麼賈寶玉對這個女孩一直寫「薔」不可解，賈寶玉就覺得這女孩在受苦，而這個苦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賈寶玉因為不認識她所以不好意思問，賈寶玉所能做的就是陪她，賈寶玉陪她曬太陽。賈寶玉心中還在懊惱，只可惜他不認得她，不能分擔她的苦。接下來有午後雷陣雨，賈寶玉覺得讓她這樣渾然忘我受煎熬是會生病的，所以就跟她說：「快別寫了，衣服都濕了。」這女孩子才知道有人在看她，然後賈寶玉眉清目秀，又和顏悅色，賈寶玉朵在薔薇花下的臉讓這個女孩子以為他是丫頭。所以她就說：「多謝姊姊的提醒，難道姊姊有什麼可以遮雨的嗎？」賈寶玉這時才發現他自己渾身都溼透了。於是就一路奔回怡紅院，心裡還一直掛著那女孩。這就是賈寶玉奮身忘我的人格特質。就是他會忘了自己，我們通常為別人做了一件好事以後，都會念茲在茲。賈寶玉第一個是他很容易同情共感，設身處地。第二個是他真的會忘記自己。後來賈寶玉對這個女孩很好奇，他回去因為下雨所以襲人沒聽到他敲門的聲音。後來襲人開門遲了，賈寶玉就很粗暴的踢了襲人，襲人就吐血。襲人是他身邊最重用的人，她看到自己吐血心都灰了一半。賈寶玉跟襲人有一次就在討論人要怎樣告別人世是最好的，襲人是傳統的儒家價值，所以說文要死於直言、武要死於戰場。賈寶玉卻說這都是僵化的價值，那就問賈寶玉說怎樣死才是最好的呢？賈寶玉就說：「我才不要得到君王的認可，我只要得到妳們的眼淚，我死的時候妳們的眼淚流成了河，把我的屍體浮起來了，送到一個無人之處，隨風化去。」他是越講越自戀了。襲人就覺得他神經病。賈寶玉有一天很無聊，想起怡香院有一個女孩子會唱戲的，於是他就去找一個叫齡官的。賈寶玉一進去當然就是萬人迷，賈寶玉就說我想請齡官唱戲。賈寶玉來大家都是擁著他，只有一個人居然沒在人叢裡頭。他們說齡官在裡頭，於是賈寶玉就進去了。這女孩子還是沒有站起來，她用一個最無禮的姿勢躺在床上背對著賈寶玉。賈寶玉向來都是很有女人緣的，賈寶玉就推推她，對她說：「起來，起來，為我唱一首鳥情詩。」鳥情詩是一個曲牌的名子。結果那女孩坐起來把賈寶玉的手甩開，就像甩開一條噁心的毛蟲一樣。就說：「對不起我嗓子啞了，前陣子娘娘喚我我都沒唱。」意思是你算老幾？你姊姊是宮中人我都沒唱了。賈寶玉從來沒有這樣鄭重被拒絕過，所以臉就垮下來了。他不知道怎辦，只好出門，因為他不會勉強別人。別人問說：「你不是要聽曲子？怎麼走了呢？」他說齡官說嗓子啞了，所以不勉強。別人說：「喔！等賈薔來她就會唱了！」賈薔是賈寶玉的下一輩，他是負責怡香院戲班子的經紀人。這時賈薔正好來了，他提著一個鳥籠。八旗紈絝子弟的制式的形象就是蹓鳥，所以大家如果對紅樓夢中的旗人生活有興趣的話，十月中會演「正紅旗上」。好，他拿著鳥籠來，看到賈寶玉，賈寶玉很想看到他會跟齡官發生什麼事情，所以兩個男人就在那邊隨便寒喧。賈薔就進去了，說道：「齡官，齡官，妳看我給妳帶了什麼玩具！」賈薔說：「我花了一兩八錢銀子買了一個玉鼎金鬥〈鳥的名子〉，牠會銜琴串戲，那鳥兒就真的是變化多端，別的女孩子就說：「喔！好好笑！」就是覺得真的很有趣！結果齡官就倒抽一口氣說：「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到這裡來，學這勞啥子的玩意〈戲〉，還不滿足。現在你唯恐我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你又買了一支鳥關在籠裡頭逗牠、玩牠，分明是弄來氣我的！」賈薔說他絕對沒這意思，結果就趕緊把這鳥給放了。結果齡官就在旁邊繼續碎碎念，說：「我昨天吐血了，太太是希望你幫我找大夫來。你不找大夫來，然後你還花這個錢買這個鳥籠來取笑我，真不知你是何居心？」賈薔說：「哎呀！妳吐血囉？我真的是不知道！我這會就幫妳請大夫來！」那時是日正當中的時候，賈薔就一腳走到外頭去。齡官就厲聲喝住說：「站住！這會兒大毒日頭底下，你賭氣去請了大夫來我也不瞧。」結果賈薔就只好站住。這時賈寶玉在旁邊再也看不下去了，就走了。我不知道你們能不能聽的出來紅樓夢最精采的這一部份，齡官說賈薔日正當中請大夫來是跟他賭氣的，因為她吐血講話聲音很大，責備這個罵那個的。她說：「你看我受苦聲音大，你也來跟我比賽受苦。到太陽下曬一頭的痱子給我看，留了滿頭大汗，好像你為我盡了力，所以來跟我比！」因為戀愛中的人，誰受的苦多，誰聲音就大。又說：「你不是真正的憐惜我的身體，你只是賭氣的跟我比，所以我不領這個情。」賈薔是真的言聽計從。可是這是真正的齡官的心意嗎？因為齡官愛賈薔的心意賈寶玉這會子恍然大悟，薔薇花的薔原來就是她心中擱著這一個人。所以她不斷地寫這個薔字，這女孩子愛賈薔何其深！但是由於她是當時受歧視的演員，在舞台有掌聲，下舞台別人是看不起她的。而且這種愛是絕望的愛，所以這女孩會煎熬的這麼苦。所以這女孩在職業上的特殊造成她特殊的人格。其實這特殊的人格我們也覺得很相識，就是對自己沒自信，被邊緣化的人都有具有這樣病態的表現。所以這女孩子如果她是溫室的花朵，當她的男友要為她冒著大太陽請醫生的時候，她會用最柔美的聲音說：「太陽好大喔！我捨不得你走這段路！」可是齡官是講不出這種話的，她只能用負面的話來講。所以賈寶玉覺得齡官對賈薔的深情只有賈寶玉自己知道。所以他看不下去了，就回去對襲人講說：「唉！難怪我爸爸說我總在坐井觀天，我竟然還跟妳們講我要得盡妳們的眼淚。」今天讓他有一個重大的發現，起碼齡官的眼淚不是為他而流。所以他講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話「從此後只好各人得各人的淚，只是不知道誰的眼淚為我而流？」我學生問我說他不是跟林黛玉很好嗎？如果賈寶玉說齡官有什麼了不起？只是個戲子！我告訴你！林黛玉的眼淚就是為我而流，我不要妳的眼淚！這樣的話賈寶玉就不是紅樓夢裡的人物了。賈寶玉在這件事情上面，他看到了自己的狂妄無知，他怎麼能得盡天下人的眼淚呢？然後宗教，這就是賈寶玉可以成為宗教的人物，宗教使得人變得很小很小。原來自己是這麼卑微，沒有權利去要求別人眼淚為我而流。宗教也可以使人變得很大很大，他可以容得下一個女孩子眼中還有別人。所以賈寶玉是一個宗教性的人物。我同事說，看了這一段以後對她幫助很大。賈寶玉這種人都會被人家拒絕，我又何德何能呢？所以我想各位看到紅樓夢的生活美學裡頭，可以從整體看到它的主題思想、價值的飲食，才是真正的跟整個故事發生有機的關聯。那麼今天時間有限，夢甜香已經完了！雖然沒有討論的時間但是我想我們應該還有緣繼續結緣的！謝謝各位！